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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裏四樓客房充當的小小工作室裏,擺放著三隻我所珍愛的手縫人偶娃娃,空閒的時候,我會替她們拉拉衣服、梳梳頭髮、跟她們聊聊天。

  這些年來縫了不下數十隻大大小小的布偶娃娃,但留在身邊的也就僅有這三隻。往往家裏有小女孩造訪,我就順手送出。因而我的龐大娃娃家族之夢,一直還只能是夢。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非常不喜歡自己是個女生這件事。不喜歡娃娃、不喜歡穿裙子、總像個男孩子一樣在外面玩。長大以後也不喜歡粧扮,卻喜歡待在家裏做家事做女紅。年幼時曾經有過幾隻金髮碧眼的塑膠洋娃娃,然而我從未善待過她們,也甚少抱在手上玩戲。

  一日,父親如常端了杯茶在家門前踱步。我帶著娃娃到他身邊去,似乎是七八歲大的時候。父親問我怎麼了?我不說話,開始肢解娃娃,頭、手、腳、身體,父親也不說話觀看著我,接著我把肢解後的殘屍一一奮力抛入家旁邊的大池塘裏去。我甚且記得自己拍了拍手,跟爸爸說,我不要它們了。爸爸只有微笑點頭。

  父親向來如此,不知為何對我諸多奇怪的舉動從不大驚小怪。

  我曾經有過一整組的家家酒玩具,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只玩了兩三回,我就拿石頭把它們全部敲扁了。父親從學校下課回來見了只說怎麼了?我說我不想玩了。父親也就點點頭進屋去了。父親的教育方式實在有些奇特。

  閒不下來的母親喜歡拿加工品回家做,也順便賺點生活費。有一陣子帶回來一大袋一大袋的洋娃娃的小洋裝。才小學二年級的我,已經會幫忙縫上小洋裝的暗扣了。我非常喜歡那些小巧可愛的衣服,一直拿在手上把玩,一點也不覺得是辛苦的工作,好想偷偷留下一件來。或者那時候已經顯現出我喜歡針線的天性。

  高中時,還唸小學的妹妹從二表姐處得到一隻布娃娃,她很寶愛它,常常抱在手上、為它打扮、跟它說話。但我是個壞心的姐姐,也許也因為我正處於總是莫名憤怒的青春期吧?要欺負妹妹哭很簡單,只要折磨她的布娃娃就可以。我常常用力扯它的手腳,後來娃娃脖子有了裂痕,手腳也都拉斷了,妹妹總是因此可憐兮兮的哭著。

  有一天我下課回家,看見她坐著低頭努力的縫補娃娃。她向來不是做針線活的料,縫補的痕跡像是卡通一般的誇張,看起來就像是電影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裏的娃娃一般一針一線很是明顯。但她很開心,又抱著娃娃四處走。那之後我大概沒有再欺負過她的娃娃了。這影像始終留在我腦海深處,覺得對妹妺很愧疚。

  前幾年忽然迷上了手縫布偶。剛開始是泰迪熊,家族裏每個孩子都得了一隻。後來變成大眼長腿的漂亮洋娃娃。縫了很多很多,家族裏的小女孩們又都得到一隻,包括妹妹的兩個女兒在內。一直想縫一隻送給妹妹,是對她那隻洋娃娃的補償,但始終沒有動手。我猜想,妹妹也許會對我這樣的舉動笑出來,她早已不是玩洋娃娃的年紀了。

  有時候我還會想起她的布娃娃,不知後來到那裏去了?

  縫了一陣子布娃娃後,讀到西西的我的喬治亞,於是我一頭栽進娃娃屋裏去。做了許許多多的袖珍傢俱,還想自己釘一座娃娃屋來展示。只是娃娃屋一直都停留在平面圖上,還沒來得及動手做,玩娃娃屋的熱情瞬間熄滅,現在只留下一堆材料及做好的小巧傢俱在家中某個角落。

  前不久在網路上看見一隻可愛的貓咪布偶,很喜歡,去買了書來做。兒子回家看見差不多完工的布偶,說好醜。我拿書上的相片給他看,他很驚奇的說:「一模一樣耶!媽媽,妳好專業。」我不由笑出來,照著紙樣剪下布來縫,當然是一模一樣啊,這那算專業?但兒子的稱讚比什麼都好聽。

  從貓咪布偶開始,我又翻出了這幾年很多做了一半未完成的布偶們,我認真的縫著,惴想著龐大的布偶家族。不過是想像著,我就會因此而微笑起來。

  跨過中年,我才開始喜愛起小女孩應該喜歡的事物,我的人生,難倒是顚倒著來的嗎?

 

刊於103/08/24中華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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