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間,那個抱在手上哄著的小娃兒就長大了。

  一直到現在,我仍然寶寶、寶寶的叫著他,而孩子也總是習以為常的應著我,從來也不曾抗議過說他已經長大了,不要再叫他寶寶了。

  最近,大家都會問上一句:「什麼時候畢業典禮啊?」我不是個很認真的媽媽,我不知道。被問多了,才去學校的網站查了一下,是六月中啊。我的孩子小學要畢業了,而我其實不知不覺。

  我知道他要上國中了,帶他去幾個學校考了試,因而特別忙,但是不覺得小學畢業是什麼大事,親友卻都認真看待,問了畢業典禮之後總要加上感嘆:「長大囉!好快啊!」

  我開始細心的注意這個我照顧了十二年的孩子,十二年來除了上學,他從來不曾離開過我的身邊。他的唇上長了細細軟軟的鬍子、他開始打電話給同學,家裏很少響起的電話聲,現在常常都是找他的、他還是很孩子氣,但是意見很多,而且總是和我持相反的意見……

  他正在長大,以粗心的我所無法查覺的方式。

  懷孕彷彿才是昨天的事,所有細瑣的小事都依然清晰,他卻已經這麼大了。我記得,那時的我非常勤奮於寫作這件事,每一天早上先生出門到學校上課,我會立刻在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打字。我喜歡安靜思考,所以是把隨身聽的耳機綁在肚皮上,放古典樂給孩子聽。總是,在他不安份的在我肚裏翻攪的時候,我才會想起要為他放音樂,音樂一開始,在肚裏拳打腳踢的小子立時安靜下來,讓我可以繼續寫字。但偶爾分神不免納悶,這孩子怎麼一點音樂細胞也沒有?音樂一放就睡著了?

  原來他是喜歡音樂的。從很小開始,每到賣場,看見電子琴總黏在前面不肯走,先生說他這麼喜歡,等大一點要讓他學鋼琴,我心裏想,那個孩子不愛玩叮叮咚咚的東西?一直到小一放暑假之前,我才替他找了老師開始上鋼琴課。他不需要大人嘮叨,每天做完功課一定會去練琴,練完琴總會開心的笑著,因為他這樣喜歡,所以先生也決定放棄原先讓他讀私立中學的決定,轉而去上音樂班。

  他也喜歡閱讀。從他六個月大開始,我就說故事給他聽,一直到小四還每天講睡前故事,他愛聽故事到了簡直有酗故事之嫌了。他一二年級的時候並不特別喜愛自己看書,而是依賴媽媽陪他一起讀,到了三年級,可能認識的字多了,他突然自己大量的閱讀起來,我原來還納悶,為什麼他不喜歡讀書,原來他只是還沒準備好。

以前他看的書由我挑選購買,現在他顯現出他自己的喜好,自己決定自己要看的書,再問我可不可以買給他?最近他瘋狂的愛上沈石溪的動物小說,幾乎全買齊了。他說,也許長大以後做獸醫或是跟動物相關的工作也不錯,每天都要把年前才養的小狗抱在身上,一身都是狗味,我不停的皺眉頭,他卻是全心的愛著他的小狗,還不斷的懇求著,「TACO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我們開始讓他使用零用錢,他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以為他長大了嗎?才沒有,他買的最多的是玩具、再來是他最喜歡的音樂CD。剛開始他一拿到錢就花掉,到學校旁邊的小店買些便宜而又無用的小東西,滿足他用錢的慾望,我們忍耐著不出聲,要讓他自己學會怎麼用錢。後來,那些小東西多半三兩天就壞了,他開始學會設定目標,然後慢慢存錢,存夠了,就去買下他想要的玩具或CD,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本來就很愛惜玩具的他,更是珍惜保護他自己買來的物品。

  每個週日下午,我讓他和鄰居一起到學校去打球,這是生活在讓身為母親的我不安的社會裏的他唯一獨自離開家這個牢籠的機會。因為和鄰居的哥哥姐姐一起出門,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哥哥姐姐也都特別照顧他,我很放心,但剛開始的時候,他每一出門,先生總是坐立難安,一直想要偷偷的跟到學校去看一看。

  獨生子就是在這樣過度關心的環境裏長大的吧?兩個大人四隻眼睛全在他身上。

  去年夏天他第一次離家到宜蘭去參加夏令營,一去五天四夜,到現在都還念念不忘,因為父母不在旁邊嘮叨,實在是太棒了。我以為他出門去會想我、會想家,那裏料到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他根本是隻脫彊的野馬,快活得不得了,因為想念而無法安心做事的人是我自己。

  長大了,他真的長大了。他有偷偷喜歡的女生、在學校也有女生喜歡他,有女生送他小吊飾、還有女生下課在他桌上放飲料、也有女生在他的畢業冊上留言說他是大帥哥,又不好意思的塗掉,我們總是在晚餐桌上笑談著這一切,卻渾然不覺我們的孩子悄悄的成長了。

  他一天總有好幾次要張大雙臂說「媽媽抱抱」或是「爸爸抱抱」,還要跳到身上來抱的孩子,誰會以為原來他已經長大了呢?他快要高過我了,還是常常賴在我們的身上一如小小孩。

  最近因為學校管樂隊的表演多,所以常常只有我和先生兩個人在家吃晚飯,也只是少了一個人,但是就是覺得寂寞。

  孩子為什麼總是一眨眼就長大了?我竟然有種措手不及而又狼狽不堪的感覺。

 99.08.30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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